■特约记者黄忠免 摄影 严伟口述:陈垣,80岁,曾任陶瓷研究所副所长,高级工程师
计划经济就是这样了,什么都要受国家政府的计划控制,都要按分配任务和生产指标来,你想自己发展点自己的产品,开发些自己的市场,都很困难。
1961年,化工陶瓷厂搬到新地方,厂房环境都搞得差不多了以后,我就功成身退,被调到陶瓷研究所去了。去的时候也是没有自己的地方的,也是借用人家的,石湾医院几个不用的房间,他们搬去别的地方了,就给我们用。后来在和平路自己起了房子,就是现在那个“顺德主厨”的饭店,80年底90年初在榴苑路建新的大楼,研究所搬到现在这个地方,那里就租给别人做饭店。
陶瓷研究所是1958年成立的,属于佛山市陶瓷工业局管。刚开始不叫研究所,叫研究室,只有两个人,相当于一个化验室。我去的时候增加了点人手,有一个化验室,一个釉料组,一个美术工业品的生产组,一个财务,大概就是二十来人。有两个是大学生,专门搞化验的。搞化验的要有文化才行。其他人都是从各个厂抽出来的,文化水平都不高。虽然只是二十来个人,日常的开支还是要一笔钱的。加上工资也不多,所以钱的方面来说,那时是很手紧①的。我们只能跟广州一些科研单位接单来做,赚些外快,帮补一下所里和我们自己的收入。
工业局管我们,本来是应该养我们的,工资也应该是他发给我们的;但1963年后,他变了个花样。什么花样呢?就是不养我们了,让底下的厂养。比如我们所工资总额是10万,就把这10万分派下去给底下各个厂,这个厂一万,那个厂一万五,让那些厂给我们发工资。我们是无所谓的,但那些厂就有意见了。更无厘头的是,这些钱他不收上来给我们,让我们自己下去收。每次我们财务下去,厂里面那些人就说:“做事情不看见你们来,收钱你们就来得快了……”早上过去,先跟你说一番冷言冷语,再让你坐坐冷板凳,等你坐到11点又说下班了,让你下午再来。很多厂都这样,我们财务每次都像乞衣②乞钱一样,每次回来都哭。后来实在受不了,就辞职了。
自己有手有脚,干嘛要活得像个乞衣一样呢?那时我们的所长,姓黄的,叫黄春城,就说靠老豆是不行的,一定要靠自己——老豆就是工业局,因为他养我们,所以叫他老豆。我们员工也是这样想的,大家都有共识,一定自己要找一些订单、找一些产品做。
第一个做得比较成功的产品是滑石瓷。那时所长黄春成安排我负责对外接洽联系业务,我就联系了广州曙光无线电厂。他们做收音机要用一种滑石烧出来的瓷,叫滑石瓷,就问我能不能做。我说我们还没有做过,但可以试一下。后来做出来给他们试了一下,觉得很满意。这个做出来,算是踏入无线电陶瓷的门槛了。后来销售量越做越大,就赚多了点钱,请多了十几个人,自己建了一条小窑,所里面的状况慢慢好了一些。但我们做这些事情都是偷偷的,都不敢让老豆知道。
后来又慢慢发展,不单只搞滑石瓷了,又搞了个新产品,微调电容器,也是供应给无线电厂的收音机零部件。那时是1966年,文化大革命开始了。我去了上海,在一间无线电厂里驻扎两个月学无线电陶瓷技术。哪知回来跟上级汇报,上级(即陶瓷工业局)说这个是无线电厂做的,你们做缸瓦的做这个干什么。这个微调电容器,有几个零件需要铜和银,那些当时都是稀有物料,国家要管制要按计划来分配的,我们想拿只能跟上级要。但他们都不给我们做,自然也就没有材料给我们了。后来只能听他们安排,不做这个产品了,把设备和人都搬出去,合并到佛山电子工业局,让他们重新搞一个无线电二厂。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新产品,本来指望着它给我们赚点钱的,这下又没有了。
这个没了,又继续想办法搞另一个。那时所里从所长到员工,每个人都想搞一个自己的拳头产品,不要让人家拿走,自己做自己卖,不用再问别人要钱。那时有个传言,说林彪要反水,搞南北分治,长江以南就是我的,长江以北是阿爷(此处指毛泽东)的,要跟阿爷对抗斗争。长江以南五个省在广州开一个汽车会议,让我们去参加。当时提出一个问题,就是南方都没有生产火花塞,就是火嘴,汽车和摩托车发动机都需要的,没有就算你有车也开不出去,一旦战争就很惨了。所以大家都认为一定要发展火花塞生产,当时汕头、广州有两个厂和我们研究所三家竞争,最后经省汽配公司确定了给我们做,而且要迅速搞出来。我们好高兴,想着这一次机会终于来了。
但是说实话,做这个我们也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的,条件也不是很成熟。首先,火花塞烧成温度要1650度,石湾窑炉烧一般陶瓷温度就在1200到1300度之间,没有一个窑可以烧这个。火花塞烧成后是白色的,主要成分是氧化铝,要95%的含铝量,它要装在汽车发动机的气缸里面,最要讲究的性能一个是耐高温,一个是绝缘。绝缘方面是陶瓷的就没问题,耐高温要烧成温度比一般陶瓷高。但石湾没有这么高温的窑,怎么办呢?只能想办法自己做一个小炉。但是做这个小炉有好多周折,试了20、30次才成功,搞了大概一个半月,终于做了一个样板,送给广州让汽车配件厂检验,他们说可以了,就定点了给我们做。
这个火花塞一搞出来,广州那边就拨了一笔钱给我们。我们成立了一个火花塞厂,买了些设备。就是一些机床,很大的有六个头的机床,研究所门口都进不来,要拆掉门才能进来。石湾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厉害的机器,运来时很多人跑过来看。我们心里都觉得好威水,大家都觉得这次应该靠谱了,不会再被搞出去了。于是就招人,做了一个大窑炉。哪知道正常运作了半年,又开始有问题了。因为生产火花塞需要一种实心六角钢,要跟上面要钢材,上面又说了,你们搞泥巴缸瓦要什么钢材呢?钢材只能跟佛山机电局要,陶瓷工业局是没有的。最后,就只能把这个火花塞厂搬出去,又搬给佛山机电局管,到手的煮熟了的鸭子,又一次被人家从嘴边抢走了。
这时候,我们的心都有点淡了。千辛万苦弄出了东西,又搞了厂,最后都白白送出去给了人家。我们老豆,就是陶瓷工业局这边也不高兴了,就说你地正衰仔的,你们怎么只生女仔不生男仔?生女仔有什么用?一嫁出去就是别人的了,男仔才能自己发展啊。他们骂我们也是骂得对的,是他们发工资养我们,我们吃他们的饭,他们就是我们的老豆。老豆才会养你,阿爷(此处指佛山市委市政府)跟你也亲,但阿爷不会养你。老豆给饭你吃,你得给他们做东西,要不他干吗养你?但是那时我们阿爷,就是佛山市委市政府这边,就非常喜欢我们这个所。抓工业的佛山市委梁申副书记经常在干部大会上大赞我们,说我们20多人的一个小小的研究所,能够搞出两个新产品,搞出两个厂,很了不起,壮大了佛山的工业。所以,要总结那时候的研究所,就是这么一句话:老豆骂,阿爷赞。
因为那个火花塞是我搞出来的,火花塞厂搬出去之后,我也跟着过去呆了半年。但半年后,陶瓷工业局又把我叫回来了。这两个厂,一个是无线电陶瓷厂(因为陈垣研发的滑石瓷、微调电容器等无线电陶瓷而兴建的),一个火花塞厂,因为产品一直都有市场,所以后来都发展得很好,到现在都一直还在。做这些东西用料少,没有什么能耗,一粒火花塞七件零件组成除了中心白色绝缘体是陶瓷之外,其余都是金属组成的,不像石湾其他一般缸瓦陶瓷,跟一大堆泥巴打交道,烧起来很多烟,好脏好大污染。那时那些厂长领导都来找我们,让我们把他们的仔女亲戚介绍进去,因为这两个厂比石湾其他厂都干净很多,做工也轻松好多。
但它怎么好,都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,都不管我们什么事了。我们就是经历了一场欢喜,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。但我也许就是个劳碌命吧,不甘心,回来又继续搞研发找拳头产品。后来又搞一个陶瓷花纸项目和一个金水项目,两个都不成功。金水是什么东西呢?就是现在那种高级瓷器,碗碟之类的,边边上那些金边花纹,都是用金水画上去的。后来金水搞出来,碰到的也是原材料的老问题。它要拿真的黄金来熔了来制造金水的,我们去上面拿指标,上面一样的态度,就说没有,说湖南那边已经有一个金水厂了,已经够全国使用了,你们又做来干嘛。石湾基本上是做粗陶的,特别是1958年前,除了陈富会做几个漂亮东西,其他全都是饭煲之类的日用粗陶;后来虽然做了些精陶和瓷器,但都是很少数的,用不上金水这种高级东西的。
计划经济就是这样了,什么都要受国家政府的计划控制,都要按分配任务和生产指标来,你想自己发展点自己的产品,开发些自己的市场,都很困难。我们研究所搞自己的拳头产品搞了那么多年都没成功,最后还给人家生了女仔又做了嫁衣,连人带财拱手送给了人家。最后,只能靠一些小单,就是那些大厂不愿接的湿碎③产品,赚一些小钱,帮帮补补的,就这样过来了。
注释
1 手紧,粤语“拮据、窘迫”的意思2 乞衣,粤语“乞丐”的意思3 湿碎,粤语“琐碎”的意思